吴伯箫的“京城旧梦

  一般来说,假如没有留下特别难堪的记忆,人对自己住过的地方或许都是留恋的吧?此种留恋,较之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或更单纯些,也悠远些。吴伯箫散文,早期也罢,后期也罢,其实有一个贯通的情感性主题,也就是对故地故人的怀念。几乎每迈出人生的新步履,都伴着频频的回首。在北平回忆曲阜、莱芜,在青岛回忆莱芜、北平,在延安回忆青岛,到上世纪60年代在北京,则又回忆起延安来。

  譬如对读大学待过6年的北平,在离开两年后的重访中,吴伯箫竟如隔了十年八年归来的游子般,情怀若潮水奔涌,连续几天遍游旧京各处,且于返青前夕一气呵成一篇《话故都》,情怀之炽烈,文字之绮丽,令读者为之动容——

  “生命短短的,才几多岁月?一来就五年六载地拖下去,好不容易!耳濡目染,指磨踵接,筋骨都怕涂上了你的颜色罢;不留恋还留恋些什么?不执着还执着些什么?在这里像远古的化石似的,永远烙印着我多少万亿数的踪迹;像早春的鸟声,炎夏的鸣蝉,深秋的虫吟似的,在天空里也永远浮荡着我一阵阵笑,一缕缕愁,及偶尔的半声长叹。在这里有我浓挚的友谊;有我谆谆然师长的训诲;有我青年的金色的梦境,旷世的雄心,及彻昼彻夜的挣扎与努力;也有我掷出去,还回来,往返投报的情热,及情热燃炙时的疯狂。还有,还有很多;我知道那些逝去了的整整无缺的日子,那些在一生中最可珍贵的朝朝暮暮,我是都给了你了,都在你和平而安适的怀抱里,消磨着,埋葬了。”

  于此种情形之下,将旧日积攒下来的记忆一一重温,便是对自己最好的慰藉。不妨罗列罗列这些印迹:五六人围炉话尽之雪夜,骆驼书屋和图书馆,西郊山峦与颐和园,城中白塔,南城天坛、天桥和陶然亭,北城什刹海,以及随处可见的庙宇、松柏、砖石、护城河、牵骆驼的人、呼呼的大风、飞扬的尘土……

  个人情怀之外,还有着更广大的牵连,此乃吴伯箫散文惯有的延伸。接下来便是“多少名胜古迹啊!但只有你配象征这堂堂大气的文明古国”引发出的更多更热烈的有关家国民族的畅想。或以为这种畅想有游离于“故都”话题之外之嫌,不过想到北京古城的历史文化地位,和她之于华夏文明的血肉关联,也就并不觉得是作者故意跑题了。从作者个人的心性言,当可理解为自然而然的人格流露或情感倾向,即吴伯箫本就是有家国情怀之人,换了另一些作者大约就不一定这样写、这样联想。总之这是作家个性的体现,同样的老北京,因作者不同所写内容或就大不同。

  畅想归畅想,最后总还要回到个人的私谊,《话故都》仍以自己对这老城的牵挂作结:“在这临行的前宵,听着你午夜的市声,熙熙攘攘,喘着和平的气息,我怀了万分惆怅。”是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惟“希望再度我来,你矍铄依然,带着你永恒的伟大与壮丽,期待我,招呼我。”

  对故都的情怀,在此后写的《梦到平沪夜车》、《我还没见过长城》中也还有不少抒发。见人格、见性情之外,也略有不足之感,就是作者太倚重一己的感受了,客观平实的故都旧影描述就显得粗疏淡薄了些,不够细腻丰腴了。

TAG标签: 吴伯箫
Ctrl+D 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,全面了解最新资讯,方便快捷。